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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屋

很煩,所以…之三(my notes)

(承上兩則,全是舊的東西重貼)
非常概括性的講,這些志怪筆記小說裡的鬼,真的就是寫鬼,而醫書裡的記錄不討論鬼不鬼,而是如何讓我們看不見鬼,再一次,「人鬼皆實有」,但同時,「幽冥是殊途」,見鬼是生了病,而這些古代醫者的責任是讓病人痊癒,讓人看不見鬼,但其並未否定鬼的存在;今日的醫學概念則是在讓人看不見鬼之前,已先行否定了鬼的存在。然而,仰賴視覺的我們,真的能確定閉上雙眼時的世界,仍舊與先前相同嗎?
羅列幾則新聞資料,出處都是奇摩的「新奇新聞」,這些是我們這個時期的的志怪和怪病書。
八歲大男嬰竟然懷孕?!「胎兒」可能是雙胞胎弟弟 (2003.06.23)
小女嬰竟然懷孕?福建發現罕見「胎中胎」(2004.06.14)
男嬰 竟有卵巢輸卵管 (2003.11.15)
變性人借種 做人成功將創首例 (2003.07.11)
貴州婦人腹腔懷胎產下男嬰 (2005.03.09)
乳頭多了一個! 滿月寶寶長3個乳頭 (2005.02.28)
削足適履 巨趾切除35歲男子終有鞋穿 (2005.03.03)
西安怪女童,三年吃掉自己十根手指頭 (2003.09.22)
婦人身具2套基因 (2003.11.15)
犬齒太長,父母為了避邪竟把女兒嫁給狗 (2005.01.23)
年年受表揚 107歲人瑞 早成木乃伊 (2005.03.01)
怪聞!餓昏了 美國王蛇吞自己尾巴 (2005.02.28)
小怪貓兩張臉 女主人:希望活久點 (2005.03.09)
陰陽狗! 3歲約克夏LP卵巢兼具 (2005.03.18)
胎中胎和同時具備兩種性徵的例子歷代所在多有,我們這個年代也不例外;(由雙性、變性到結婚,利菁是近期最常被提起的,與「一身二體」或是「羽衣人」的故事並看,目前看來,她或許擁有了比較好的結果,但由她在訪談中的陳述「老天給了我很多的污辱…」,她在過程中的辛苦與辛酸是可想見的)多乳症也是個可以找到的疾病詞彙,同樣的,巨趾症也是,一些疾病不見了,一些疾病(名稱)出現了。身具兩套基因的那則例子,也就是「嵌合體胚胎」(chimera embryo),是以希臘神話獅頭羊身蛇尾的噴火女妖Chimera命名;王蛇自我吞食則根本是神話故事(amphisbaena)雙頭蛇互噬的變形再現。
我試圖要表達的是,有些光影消失了,但不是真的不存在了,而是我們不再看得見,因為我們已經處於另一套感覺和理解系統裡,原本的被摒除在外,或是轉換了樣子。如果說所謂的進步與文明也意味著人類擁有更高階的理性、更能掌控外在世界,那麼在這個過程裡所進行的分類操作,是為了讓我們更能接近、更有效地述說我們所未知、不解的一切,並進而能更深刻的瞭解、知覺這一切;分類不該是排除而該是嘗試理解的一個過程,於此同時,更加留意那些在為了理解而進行的不得不的分類過程中所失落的,或說無法納入的,那些更加蒙昧不明,難以分類,但為我們所直覺感受到的。
大概是這樣。只匆匆地記錄了些自己朦朦朧朧的想法,坦白說,很想結束,拖太久了,有許多必須讀的書和不得不幹的事等著我。另外有一些我從書上摘錄、抄寫下的文字,其實是跟這篇怪病一起思索的材料,我另外貼成一篇好了,有興趣的再看(即前幾則)。我覺得這些人在講的其實是同一樁事,只是藉由不同的素材去呈現與論說,就看被用什麼流行的詞彙與理論框架進去,而相對於那些堆疊出的名詞和理論,這些對我來說,比較素樸,也有趣多了。(閣樓好熱,聽了一下午的湯姆等一等,一邊打這些東西,而且喝著熱茶,自刑之命哪。。。)

很煩,所以…之二(my notes)

劉苑如,〈身體與記憶——六朝志怪中的性別變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頁89~132,2002,中研院文哲所,中國文哲專刊26。
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一書收錄了三篇論文,均以「六朝志怪」為文本/研究對象,但依其主題各有著重,在此會述及的主要是她的〈身體與記憶——六朝志怪中的性別變亂〉一文。這篇論文針對許多六朝志怪(諸如文學與歷史學科中對六朝做為一個時間區塊的切法不同,或是針對「志怪」、「筆記小說」作為一個文類的探討,比方歷史演進,或是次文類對於中心文類的反撲與重塑等等的問題,在此從略)所記載的身體變異者:變性人、雙性人、單性繁殖者等等的故事解讀出三種意義,分別為1.「常」與「異」的對照,仍舊能符應被賦予的性別與角色功能,延續生命完成「生生之德」的,依然可被承認是常理、常道的實踐者;2.將性別變亂的現象附會到當時的亂世,透過身體與政體的轉喻來警醒世人諸如牝雞司晨一類的禍害;3.這些身體變異的故事也顯示著物種的記憶如何一代代傳承下來,在不斷重述與追憶的過程中,再次建構出新一輪的社會秩序。吸引我的是這些奇異的故事本身,研究者書列了一張完整表格,有興趣的再自己找來看吧,我只舉其中三個雌雄同體的故事:「一身二體」、「羽衣人」、「蒙雙氏」。
「一身二體」和「羽衣人」的主角都具有兩種性徵,前者因為兩用人道,也就是同時使用兩種性器官,最後不得善終。後者的結局也沒好到哪裡去,該故事的主角雖具有兩種性徵,但基本上是以男性的身分被養大的,偶然在野外為羽衣人所姦污懷孕,後來他割掉自己男性那一部分的器官,想改換進入女性身分的跑道,失敗了,最後只能以「宦者」的身分活下去。「蒙雙氏」講的則是同產而生卻為夫婦的一對男女,也就是說,亂倫的一對兄妹,由於觸犯了正常的婚姻禁忌最後「相抱而死」,不過呢,有一隻神鳥,用不死草庇護兩人七年之久,使他們死而復活,但卻是合體再生的。我想蒙雙氏的雌雄同體,應該與「一身二體」和「羽衣人」兩則故事中具有兩種性徵的主角狀態不同。記得張國榮和林青霞主演的《白髮魔女傳》嗎?蒙雙氏的狀態應該是像吳鎮宇飾演的姬無雙一樣,因為我隱約記得故事中合體而生的兩人後來還生了小孩(大學時讀的一些中文系的相關書,現在都壓在電視下面——為了把電視架高,脊椎開刀躺在床上的我媽才看得見,後來就一直放著…暫無法挪出干寶的《搜神記》來確認),而且電影裡就把這個角色設為邊疆民族,與論文裡頭引論的「兄妹婚本為大多數民族最早的一種形式,並常以男女合體作為象徵」的說法一致,很神奇吧,不確定電影版的《白髮魔女傳》跟梁羽生的原著差多少,但想來導演或是小說作者應該都有運用這個源由吧。
回歸正題。這三個故事細想之下,都是很慘的故事,特別是「羽衣人」,同時被拒於女性與男性的二分範疇之外。這三個故事都出於志怪,姑且就將志怪一類的筆記小說視為作者聽來記述而成的故事吧,跟《奇症匯》一樣,我無意去探究實錄與否,但我想做一番對照,某種暫且稱為「虛構與真實」的對照,而虛構與真實的判別,又與我們的「感覺」和「邏輯理解」的轉變有關。
出現在《奇症匯》中的疾病,大多超乎我們現今的理解範圍,但也有一些跟我們所能理解的疾病相似或相同的,例如「陰吹」,我翻過的幾本專論婦科的舊醫書裡都有提到這種病(就權且說成病吧),也曾在現代中醫的便利處方書裡看到;再比如「一老年忽病瞀昧,少頃如故,一日二三發」,應該就是我們現今所理解的「老年癡呆症」。有些疾病消失了,或該說不為我們以「疾病」名之、理解,有些疾病則在歷代都有記述,至今仍有,比方過去的「乳岩」,今日的「乳癌」。《奇症匯》裡那許多怪病的記載,相較於六朝志怪(或者歷代流傳下來的筆記小說)這些個身體變異的故事,似乎更像是捏造出來的,我們可以相信這些身具兩種性器的人的存在,但卻不能接受看見鬼怪,或是傷口會說話,這些不符合我們的理性邏輯。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神鬼志怪書)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冥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的確是如此的,在其時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裡,「人鬼皆實有」,但同時,「幽冥是殊途」。講得很凌亂,我的意思近似劉苑如該書中的一個註腳(頁23註7,本無粗體):「…將每一個歷史時期都視為一個整體,並主張該時期的文學、藝術、哲學、宗教乃至科學,都是同一時代精神的不同表現…」。

很煩,所以…之一(my notes)

(清)沈源,《奇症匯》(中醫古籍出版社1999年,珍本醫集叢刊)

《奇症匯》是一本薄薄的小書,作者沈源是清乾隆年間的醫家,他蒐集歷代怪症匯成一書,據點校者的前言有四百餘例,我沒細數,但大致翻讀過去,的確是琳瑯滿目為數甚多。該書按身體的部位分類,例如,頭、目、耳、鼻…身、背、手足、溺孔、肛門等等,遍及現今醫學分類的內、外、婦、兒、眼、耳鼻喉科,每個病例都概要的記述了症狀、病因、治療經過、使用藥方,有的也會以「〔源按〕」的體例解釋病機。明清是整理前人醫學相關著作極盛的年代,中醫古籍出版社這套「珍本醫集叢刊」的作者便幾乎全屬明清醫家,之前為了寫報告看的《女科切要》、《竹林寺女科二種》、《婦科秘書八種》也屬這套叢書。
輕率地批評這些醫書無稽不科學或者遍佈性別問題是很容易的,隨手即可摘引出許多例子,比方《奇症匯》裡頭提到一則名為「初生無皮」的怪病,一個嬰兒出生後沒有皮膚,只見紅色的肉,病因源於這個小孩的母親在懷孕的期間「樓居不得地氣」,治法就是把這無皮嬰兒放到泥土地上躺一晚,吸收了地氣皮膚就長出來了,另一個治法是用米粉乾(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什麼,藥材或食材,或都是)撲抹在嬰兒身上,待其生皮乃止。這樣的病症解釋與治療方法在現今是不可想像的,既讓人質疑將嬰兒的病因歸諸母親,兼之治法又超出了現今所能理解的醫療方式。再舉一則:卷之四「心神」類的「每夢與婦人謳歌飲酒」。裡頭的患者持續三年不斷夢到與一婦人唱歌喝酒,白天無法吃東西,而在醫生的治療之下,依其病況減輕,那患者夜裡夢見的婦人也隨之變得「色益沮,飲酒益怠」,甚而連唱起歌來都不開心了,久而久之,這病患不再做這樣的夢,不過呢,這醫生告訴患者,必須等到他夢見「身著青巾白衣的男子」才算完全痊癒,後來這病人果然夢見了這樣一個穿白衣戴綠帽的男人,能進食,病就好了。接著沈源對這則病例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認為這病患是脾出了毛病,「脾為坤土,坤乃陰象。因胃陽弱而坤陰用事」,所以每每夢見婦人,夢見唱歌則是因為按《內經》(黃帝內經,如今仍為中醫必讀的經典讀物)所載,「脾主歌是也」,而由於胃陰弱不想吃東西,酒是「虛而不實之物」,又是脾所好的五穀釀成的,所以會夢見喝酒….(不浪費篇幅了),最後沈源說:「青巾,肝所屬也,蓋肝屬木,其色青,故夢見青色之物。肺屬金,其色白,故所夢白人。」
試想,這樣一個病人出現在現今的西醫科別分類中,應該會被放到精神科和腸胃科治療吧,而這樣的病機解釋,倒有些近似解夢,不同的是沈源的精神分析依據的是另一種的象徵和醫學治療體系,或該說,相對於佛氏以降的精神分析,沈源式的象徵比附本身即是具體的診療處置方法,而非僅僅作為象徵,另需指涉解釋而已。將這醫書裡所載的用藥拿去跟現今的中醫師討論,具體考究藥物的療效和所針對的症候(當然中醫對身體和疾病的概念是整體而不是可以分割開來看的)是有趣的,不過藉由這本醫書我想談的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出現在《奇症匯》一書中的怪病真是不勝枚舉,這涉及了怎樣才算是「病」,還有,怎樣的方法可被視為治療的一種方式,用被用濫的詞彙(即所謂的「正當性」)來講就是,病症和治療方式成立的正當性。
先羅列些特別奇特的例子。在卷一的「頭」門所列的病症(並不是指有一特定的病症叫做「黑夜見鬼」之類的,而是對該病症的扼要描述,或簡要的指稱):「頭臂生物如鳥」(在頭上或手臂上壟起一塊,內有鳥兒的叫聲,每到天亮或陰雨天就會鳴叫,治法就是割開皮膚,鳥兒破孔而出——書上還特別強調是沒有羽毛的鳥——,再以藥敷用就痊癒了)、「每夢白人持刀割頭」;「目」門:「無故見鬼」、「黑夜見物」、目痛見鬼物」、「左目生瘡如雞卵,破之有黃雀飛鳴而去」、「空中每見五色物,稍近變美女而佇立」(書裡的解釋是說該患者是因為「色欲過甚,太虛所致」)、「兩年不寐」(醫者診治是說該病婦「思慮過甚」,治法是讓其夫亂花錢、連續喝酒幾天,徹底惹怒病婦,以「怒勝思法」治癒)、「每晨起見鬼」、「目中常見兩火如豆大,耳聞人語自覺在頭頂上,至雙目失明」;卷之二的「耳」門:「鼻中出毛,漸大如繩,痛不可忍」;卷之三的「口」門:「食魚會忽梗咯出一骨珠,倏成如人」、「嗜污泥」、「口臭如登廁」;「面」門:「頭面生光,手近如火熾」(外星人?)、「面腫起塊如夜叉狀」;卷之四「心神」門:「一室女不月,夜夢男子親狎」(室女即處女,不月指的當是月經不來;相近的還有「一少年每夢與廟塑侍女交接」、「一婦每夢鬼交及見神堂陰府舟楫等物」等等)、「喜極後失聲大笑十年」(治法是騙病人父親死了,大悲之下,患者就不笑了);卷之五的「胸」門:「男子乳房忽臃腫婦人乳狀」;「腹」門:應聲蟲(肚子裡有聲音應答,歷代相似的記述有好幾則,似是常見的疾病);卷之六「身」門:「皮膚手足內如蚯蚓唱歌」、「一人遍身淫淫如蟲,或從左腳腿起漸次而上至頭腹下右腳,自覺蟲行有聲之狀」(卡夫卡變蟲記的真實版?)……這些與其說是真實病例,倒更近似會在筆記小說讀到的神怪故事,不管是病症或療法都像是開玩笑,甚且荒謬絕倫,帶著詼詭的黑色喜劇色彩,然而,試想這些兩年都為失眠所苦、大笑十年不止,或者臉上長了一個夜叉造型的腫塊之類身罹奇症的人們會是如何無助。
可以先提出一些初步觀察提問的點,例如,發生在這些人們身上的事情可以算是「病」嗎?如果是又是如何不同於我們現今對疾病的理解?同時,在疾病的分科上,一樣是割開腫塊後飛出鳥雀的相似病症,一則依患部歸於頭門,一則歸於目門,在分科上便有所不同;再者,這些醫者所使用的療法和病機解釋,也是完全難以納入現今西方的醫療體系和醫學知識來理解的,這本醫書裡所記載的醫者不像醫生,或者說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運用科學、合理的知識和判斷診療的西醫,反而像是巫者,甚且神棍。另則,這些患者在其時會被周遭的人們視為怪物,或是隱喻了道德或身體上的缺失嗎?會被周遭的人們訕笑、驚懼,或是周遭的人們並不以為殊異,只是將之看待成生了怪病,或是發生了怪事的人呢?最後,根據該書的記載,這些醫者多半以他們各自的方法診治好了病患,而我們要如何接受這些超乎我們理解之外的疾病與醫療狀態呢?如果可以接受是以怎樣的理路為我們所解?如果不行,僅僅將之斥為無稽,那麼又要如何看待這本醫書內所載的一切,以及將之視為無稽的自己?

陰翳禮讚(摘錄)

谷崎潤一郎(1886-1965),《陰翳禮讚——日本和西洋文化隨筆》(三聯書店1992年第一版,1996年6月再版),頁42:
……日本既然已經沿著西洋文化的道路邁進,置老人們於不顧而勇往直前,也就別無他途。不過我們必須意識到只要我們的肌膚不改變顏色,就只有背負加於我們身上的沈重損失,掙扎前進。我寫這些隨筆的用意,是希望在某些方面,例如文學藝術等方面,還可能留有彌補這個損失的餘地。我想至少要在文學領域裡,把正在消失的陰翳世界呼喚回來,我想把文學這個殿堂的屋簷弄得更深沉些,牆壁更黯淡些,把多餘的東西推進昏暗裡,把無用的室內裝飾剝掉。即使做不到家家如此,哪怕有一家這樣也好,結果將會如何,請諸君熄燈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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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sso,2005年未刊稿:
(前略)
…在我們已經習慣了的透視法、三度空間的關係之外,其實在六朝的繪畫裡,空間還有別的延展的方法,唐代張彥遠的畫論《歷代名畫記》中,對顧愷之〈女史箴圖〉的讚美是:『緊密聯綿,循環超忽』,其實〈女史箴圖〉的畫面除了女子和簡單的物件之外,幾乎是全面的空白;這也就是說,可以造成『緊密聯綿,循環超忽』空間感的決定性因素,就是這些『空白』的部分。這關係到當時繪畫與欣賞畫作的方法,以長軸的畫卷呈現一幅畫時,欣賞方法並不是『整體』、『全面』的一次把整捲軸打開,而是一個攤開與捲收同時進行的過程,一部分一部分的欣賞,開卷與收卷並不是單純的行為,而是一個具有敘事性意義的,展開空間想像,參與作品本身的活動。(註釋 巫鴻:《The Wu Liang Shrine:the Ideology of Early Chinese Pictorial Art》,1989,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P213~P217)
我們現今對漢代、魏晉六朝的繪畫觀點,在空間與立體感的詮釋是平面的,例如以下對《女史箴圖》的評述:
人物姿態若非正側,即是斜側;經此側向、斜線所暗示而成的空間,缺乏有機的立體性質。畫中線條極為纖細,無頓挫轉折變化,筆勢徐緩沈著。而其組合形式,則未展現人物軀體的體積感。(註釋宋偉航:《中國古代繪畫名品》,1986,雄獅圖書,P11)
另外,東晉墓葬中的大型磚畫《竹林七賢與容啟期圖》的解說也是相同的:
(七賢)或演奏樂器,或凝視酒杯,或冥思遐想,但是在右壁中,畫家只用一行樹來限定各個人物的空間範圍,這幅磚畫的構成相當平面。(註釋金維諾:〈古帝王圖與北齊校書圖〉,載於《美術研究》1982年第1期)
在現今的詮釋裡『立體感』顯然不是畫家們所要追求的目標,不過顧愷之曾在他的畫論〈畫雲台山記〉裡寫過,『山有面則背向有影』,但事實上真的要畫出符合現代寫實眼光中的陰影者,是有計畫的學習印度筆法的梁代畫家張僧繇,或是當時的北方畫家如北齊的楊子華(註釋俞劍華:《中國繪畫史》,1936,台灣商務,P42。);所以從我們已經習慣了文藝復興以降的陰影、透視觀點的眼睛來看,張僧繇和楊子華才是『寫實』的畫家,不過這更意味著我們能看到的影子,是建制下的『寫實』眼光中一定要有光源、深淺暗示的影子,我們已經看不見平面與空白之所代表的光影;像是鄭衛之音和絕版唱片,那樣的陰影已經從不同的文化關係裡失傳了。

日本名畫散步(摘錄)

赤瀨川源平(1937-),《日本名畫散步》(遠流出版,2001)頁9~12:
(前略)
…不只逃避,還帶著輕蔑之意。尤其是明治時代,在迷戀ladies and gentlemen的風潮裡,老家的日本畫就像日本傳統窄筒褲及短襯褲一般,讓人看了覺得羞恥、心生嫌棄。
今天的我們體內仍流著那樣的歷史。我們邊壓抑那歷史、邊追趕西洋,終於超越之而成為經濟大國。但是否這樣就心滿意足?其實心情始終無法開朗。
我想那是因為我們身體理有一半的歷史行蹤不明。因為想避開體內歷史的父母,以致那地方成為一個洞。若想填補那空洞,日本畫中的某些事物或許正合適呢。
並非限於日本畫,要說是日本感覺也可以。和紙、毛筆、褟褟米、日本酒、味噌湯、壁龕、綠茶、醃梅子、花道、掛軸、浮世繪、座墊、衛生筷子等,可說是不勝枚舉。這類感覺在許多地方都可發現,但卻很難彙整起來做一描述。
因為我們現下的生活已被西洋的理性駕馭。或稱為分析的理性主義。以繪畫而言,即是將眼睛所見的眼前之物仔細如實描繪。也就是說,同拍照一般描繪。雖然照相機問世後西洋畫已經轉向,但在那之前,西洋繪畫一直也以照片般的機械性描繪為主流。
日本畫卻不太一樣。因為是畫,所以也是描繪眼前之物,但與其說是描繪眼睛所見,毋寧說是描繪眼睛所見的感覺。
換言之,並非以機械性部分——眼睛為主,而是以人的部分——感知——為中心。
具體來說,就是陰影之不同。
譬如西畫在描繪庭院裡的一棵樹時,晴天陽光燦爛,地面上一定會清楚映照出影子,然後如實描繪出來。
另一方面,日本畫裡沒有陰影。對庭院裡的那棵樹來說,有時是晴天、有時是陰天;午前午後映照出的樹影也不近相同。但庭院裡有棵樹這件事是不變的,因此便畫下那棵樹。
也就是說,西畫裡的陰影,是午後三點的話,就細細分割將三點那個瞬間的樹畫下,而日本畫的沒有陰影,就是把心中持續感知到的、不特定哪個時間的樹——或說無時間的樹——給畫出來。
我認為這是西畫和日本畫最大的差異。兩者之間,何者為優何者高級,得視個人觀點而定。
(中略)
日本畫讓人敬而遠之的理由還有一項:不過是裝飾品而已。
一提到日本畫,大抵是襖繪(譯註:和室隔間紙門上的繪畫)或屏風繪之類。掛軸字畫固然是獨立的品項,但也是掛在壁龕做裝飾的。其他如扇子繪(編按:指折扇)、團扇繪、茶碗繪,不都是裝飾用的?其實,把這些也當成藝術又何妨?
(略)
….近代所謂的「藝術」出現以來,藝術作品的地位就被擺在那些「雜物」之上,被奉為最高等級的五顆星,於是導致了前面所說的那種看法。不過,那終究也是西洋式思考的產物。
在所謂的繪畫出現之前,人們覺得只具備功能性的物品蠻單調的,於是將身邊用品或道具上色、雕刻得有凹有凸、畫些圖案,因而才有畫。繪畫與其獨立存在,還不如與各種物品搭配才有意思呢。
但是到了近代,卻將「物品」除去,輕視末端、只揀取中心部分,然後稱為藝術,高高地擺到棚架上。這樣做真會為我們帶來幸福嗎?

亞洲意味著什麼?(摘錄)

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巨流2001年),頁6~7:
或許正是二戰中的流亡德國猶太人身份,給了阿多諾這種透徹的省察力。當他宣佈說:「現在只有那種直視令人戰慄的現實,耐受現實,在充分的否定性意識中不喪失對於更好世界可能性的探求的冷徹和清醒的目光,才能給我們帶來美與慰藉。」「對於知識人而言,只有不可侵犯的孤獨才是今日能夠保持連帶的唯一狀態。謀求交際和參與,與他人同步做事,儘管這被標榜爲人性,其實卻不過是暗地裏默許非人性的僞裝而已。我們需要連帶的對象是人類的苦惱」──在這個時刻,他已經重新提示了「認同」的新途徑。當孤獨並不意味著高於或低於他人的時候,連帶才會發生;當充分的否定意識通向人類的苦惱並且用以探求更好世界的可能性時,認同才是真實的;而爲了逃避孤獨的參與,說到底,其實不過是從真實的連帶逃開的歧途。
我在閱讀阿多諾的過程中感受到的,其實並不僅僅是一個哲學家的睿智,而是一個在文化邊緣的知識人準確細微的感覺經驗。儘管我並不擁有阿多諾那種緊張的處境,但是,我仍然在某種程度上感知著類似的悖論性狀況:假如你不能代表一種文化說話,那就意味著你在「歸類」之後還剩下一點什麽。或許那剩下的個別才真的是通向認同的途徑,它不會引你走向與普遍性的和解,而是相反,引你走向阿多諾所說的「人類的苦惱」。假如你不一味忠實於自我本位的意識與經驗,那麽,展現在眼前的問題,就會變成破除直觀性認同的最好切入點。
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巨流2001年),頁333:
…在「日常經驗」的層面,文化認同的問題遠比理論分析來得複雜,理論層面的正確性並不能保證日常經驗尤其是感情經驗的同等「正確」,因為日常經驗總是被排除在意識型態乃至理論視野之外的。日常經驗的無聲,不等於它不存在,它一旦爆發,理論常常無法有效應對,更無法簡單改變它。這一狀況不僅存在於批判理論與保守現實的關係之間,它何嘗不是進步知識人本身也在體驗的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