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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將盡
卜洛克,繁花將盡(臉譜2005年出版)
當壓力太大想要逃躲的時候,本能的回應大概有三:睡覺、租一堆片子不停的看——這兩者是最常發生的,還有就是,讀小說,不需要突破重重關卡就可以直截進入、快速閱讀的小說,好看的小說;直到自己覺得夠了,可以繼續下去,而這耗去的時間不等,有時很短,不到一天,有時很長,以月計算,甚至更久。所以呢,昨晚拿起前陣子買了但還沒讀的《繁花將盡》,而今天,則是找出了《到墳場的車票》和《屠宰場之舞》,前者翻翻稍做回味,後者則是老老實實的重頭讀起。以前買的《刀鋒之先》、《黑暗之刺》和《八百萬種死法》到哪兒去了呢?傍晚一度有衝動到書店把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系列買全,但這顯然不是個理智的想法,時間緊迫,沒有餘暇進行這麼奢侈的活動。
馬修‧史卡德曾經是個警察,後來在一樁意外之後脫離了原本的生活,離職、離開家庭離開老婆小孩,變成一個私家偵探,同時他酗酒,直到有天決定戒酒,他長年參加許多戒酒的團體聚會,也常在酒精召喚的臨界處掙扎,匍匐前進。從1976年卜洛克在《父之罪》創生了這個人物,到2004年的《繁花將盡》,馬修‧史卡德逼近了六十歲中段,一個總有許多新葬禮可以參加的年紀,「就像巴士,如果你錯過了一班,過幾分鐘就會有另一班開來」。
小說裡多處提及了九一一,非常日常的提法,那曾經存在過如今已然覆滅的雙子星大樓是《繁花將盡》一書關於死亡的潛台詞,而死亡如同傷害,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便輕輕悄悄地環抱住你,意識到的剎那往往錯過了完成當下的時態,無從追究,先前無數談論的時刻不等於真正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此後依舊,而發生過後卻也只能用不斷的言說試圖完足它的意義,一個努力逼近又不斷挫敗的過程,然後,終歸處於感傷和平靜交替著反覆出現的狀態,撚花微笑悲欣交集不是故事的最後,而是故事的全部,一則繁花將盡而非繁花落盡的故事。
總會有許多回憶在閱讀的過程中被勾惹出來。
必須慶幸我不是個酒鬼,從不曾在酒精裡找到我所要的迷濛和忘卻,可以在需要的夜裡倒上一杯助眠的稀釋烈酒,不必擔心翌日的頭痛或是可能的無意識行為,也不需經歷抗拒酒精的心理戰,但始終保持清醒、縱使喝多了也是挖完兔子就靜坐微笑的自己,真的比較好嗎?偶爾會對於無法成為酒徒的自己產生些許的氣憤和難過。
中譯本的書名太過文藝了,傷感和釋然被塗抹上了一層美學的薄霧,原文書名”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直截的表述出了我(們)真真實實在經驗著的,許許多多死亡的進行式,許許多多的正在死去。至於死亡,且略過唐諾導讀裡的林林總總吧。
夢外之悲
彼得‧韓德克(Peter Handke)著,陳素幸譯,時報出版,與《種樹的男人》一樣,均屬大師名作坊系列。
遭遇這本小說,是份意外之喜。
韓德克的另一本著作《守門員的焦慮》是我深感興趣的麥田around系列中的一本,但直到看完這本小說,我才發現兩本書是同一個作者。由於是本關於「我的母親」的書寫,以致我在書店遲疑良久。太過切身的故事總讓我卻步。但閱讀後非常慶幸,雖則這實在不是一本會讓人感覺心情愉快的書。
根據博客來的介紹,韓德克被視作「貝克特以來最重要的後現代作家」,然而這樣的盛讚與分類,與身為讀者的我了無干係。倒是他與導演溫德斯的關聯對我來說饒富興味。在文學創作之外,韓德克同時也是個劇作家,據悉他年少時便常與溫德斯廝混,溫德斯《慾望之翼》的劇本即與韓德克共同創作而成。
唐山的「當代經典劇作譯叢」曾出版了韓德克早年的劇作合集《冒犯觀眾》,這系列的譯作,感覺也相當有趣。這兒則有一篇引述《夢外之悲》作結的文章。
至於此書的內容,我難以言介或概述,能作的,或許是另開一個「夢外之悲」檔案夾,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謄抄下來。
西方現代家具史
在學校圖書館借來的版本是博遠在中華民國八十一年十一月出版的,由高軍、俞壽賓編譯,鄒德儂校審。博克來的新版本則是一九九九年由科技圖書出版。更精確地說,此書該是中國天津科技圖書在台灣的繁體字版。
據說此書在台灣學院室內設計相關課程中是常見的指定教科書,在相關領域的參考書目中也屢被引用,而這也的確是一本頗為精要詳實的西方現代家具史入門書,讓對於這塊知識領域無所涉獵的我,也能在閱讀的過程中從而思索,諸如工業革命、世界大戰、宗教信仰、文化思潮、科技發展,以及廣泛的政治和經濟轉變等等內部與外部社會條件的變革,之於家具樣貌的影響。物質基礎總是不可忽略的重要環節。一個事件的發生對世界所造成的效應是全面而影響深遠的,即便在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聯並不總是明顯可見。
此書中有許多可以相互對照的有趣討論。例如第二章提到莫理斯(1834-1896)對於家具製造所抱持的理論。他是一個社會主義者,認為伴隨著工業革命而來的機器生產和大型工廠,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庸俗產物,機製家具使得中世紀技藝理想解體,是工藝的一種墮落,因而他試圖在社會與美學兩個層面做出反抗,他嘗試以較小的社區代替大型的工業城鎮,由此重新創造精美的藝術,這實則近似於歐文等人的觀點,另方面轉而成為「改善工人階級生活條件而進行的嚴肅鬥爭目標」。莫理斯之於建築設計及家具史的影響深遠,然而在當時一個弔詭的結果是,莫理斯工廠所生產出的各種高檔家具,根本是一般人無法購買的奢侈品,消費得起的只有君主、貴族與銀行家。相對於此,在手工藝與機器、藝術與技術的搏鬥中,工匠家族出身的邁克爾‧索內,靠著貴族的幫助,成功的簡化了椅子的製造,改善了彎曲木的加工過程,使之得以在工廠大量生產,在一定程度上「索內椅子」結合了優雅與實惠,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現代建築先驅們的展覽之中,並滿足了新興階級的要求。
十九世紀中期以降的大型博覽會則對家具風格的流變與傳播起著推波助瀾的功用,就如同最近在日本以環保為主題的愛知博覽會,相應地影響著建築與室內設計的走向,而家具的發展也總是與建築及技術的發展並行的。
震顫派(Shakers)的家具則格外受到我的青睞。右側搖搖派的椅子素描出自Shaker Barn Museum。
震顫派1747年創立於英國,是基督教的一派,應屬貴格會(Quakers)的一個分支,主要人物Mother Ann Lee 1774年率眾遷移到美洲,落籍於紐約,後漸趨沒落,在二十世紀初,教眾僅餘千人。震顫派實行公有制,強調共同所有、男女平等和禁欲(即時辭典的劍橋百科全書,奇怪地將其「實行嚴格獨身」視為「實際上已無後人」的原因。),講求形式簡單樸素無華,任何事物滿足其使用目的,即可稱之為完美…是一種功能性的展現。總之他們在宗教信仰的基礎上建立經濟組織,製作並出售許多物品以與外部交換所需,其所製造的家具富寓其宗教特色,自成一格,稱為Shaker furniture。試以大英百科線上版查詢”Shaker furniture”:
the Shakers designed and constructed furniture that reflected their belief that to make a thing well was in itself an act of prayer and their conviction that the appearance of a thing should follow upon its function. Each item was fashioned solely to serve its intended use, and [...]
台灣電視歌仔戲四十年
全名是《永恆的巨星——台灣電視歌仔戲四十年》,何恃東著,讀書共和國旗下的遠足文化出版。
作者在有限的篇幅裡簡明扼要的說明了歌仔戲的流變,然後專心著墨於電視歌仔戲的相關記述,在藝人點將錄一章中把耳熟能詳的歌仔戲要角細細數了一遍。那一張張的相片的確十分勾惹起人的回憶,很小就跟著媽媽透過小方盒一起看歌仔戲……實際上完全是帶著懷舊的心情購買了這本書。
兒時記憶中的演員後來都到哪裡去了呢?
還記得有一次在第四台轉到一則壯陽藥的廣告,赫然發現小方盒裡的薦購者是許秀年——我最喜歡的一個小旦啊,飾演起樊梨花是多麼的讓人印象深刻;後來陸陸續續也常在廣告頻道見著她,賣起天珠或是近似新歡縮得妙一類的產品。縮得妙很好,壯陽藥也很好,只是我更希望看見小方盒裡的她演出歌仔戲。
潘麗麗和廖麗君則去了鳥來伯,我也喜歡鳥來伯,不過看著被此書作者盛讚為戲感敏銳的廖麗君在鳥來伯裡的演出,一樣的,我更希望在歌仔戲的舞台上看見她。
但是,這幾個演員畢竟還能轉型進入電視劇、鄉土劇或是拍攝廣告,更多是完全就不知哪兒去了,或是變成社會新聞的一則,比方被控聚賭進了警局的紀麗如。
最近緯來電影在重映邵氏電影的經典之作,某晚跟媽媽一起回味了凌波和樂蒂主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第一次發現凌波在樓台會那場戲中演得還真娘,而且梁山伯的個性感覺很不討喜;樂蒂的男裝倒是英姿颯爽,恰如其份,很可惜現實世界中的她也只活到三十一歲就自戕身亡……重點是,那晚我認出了四九。主角總是注目的焦點,而配角每每被人遺忘,我仍舊不知道飾演四九演員的名字,只認出了他原來是《香蕉天堂》裡年老的門閂、《逆女》中六月所飾主角的老爸。不清楚曾經的四九是不是這個演員演出生涯中的盛世,也不清楚幾十年後重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中的四九還是不是同一個四九?希望是。
我曾伺候過英國國王
作者一樣是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由五個篇章聯綴而成的長篇小說,故事主述者是一個長年於旅館飯店工作的服務生,在被拉到前景的瑣瑣碎碎的人生故事後頭飛梭的是捷克戰後的歷史斷片。
赫拉巴爾說,此書的「手稿是在劇烈的夏日陽光下打字出來的。」由於在強光的照射,他無法直視也無法重新改動稿件;在那「處於一種輕盈的無意識狀態中」,一切彷若有人在他體內口授,他只是將之記錄下來,十八天,十三萬字。跟《過於喧囂的孤獨》一樣,這本小說在寫就後近二十年才得以出版,雖則其間已廣為傳抄流傳。
孤獨是同自己調音的一個過程。這是我喜歡這兩本小說的原因。
過於喧囂的孤獨
作者是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故事的主述者是一個在廢紙收購站工作的老打包工。非常有趣而憂傷的一本小說。
譯者楊樂雲。這是引起我購買興趣的另一個原因。1919年出生,如今已是八十幾歲的老人了,想像這麼一個老人伏案振書「辛勞」翻譯的樣子讓我動容。到網上google了一下,發現中國的青年出版社有意出版赫拉巴爾的十九冊全集,但譯者清一色都已超過七十歲。真是一項跟時間競賽的工程。
我讀的是大塊出的繁體字版,版權頁上記載初版一刷是2002年12月,在我手上的則是2004年10月的第十六刷,不知道一刷幾本,但應該是賣得相當好的文學書。封面上寫著:「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love story」。